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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的历史回放

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的历史回放

时间:2020-02-17 来源:网络 12

在《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考辨》里,陈尚君先生辨析了近来走红的这首诗,其原作者应是前蜀文士王仁裕,论证绵密,煞是过瘾。文章胪列了后蜀花蕊夫人宋太祖陈诵此诗的宋人文献,“怀疑此事只是文人的编造,假托才女的作品和轶闻”,但仍留有余地:“若宋人所载属实,则花蕊夫人费氏只是略改王诗以答宋太祖,也属急智。”

陈寅恪论及晋代王、阮关于周孔名教和老庄自然的异同之问,并不拘泥于王究竟是王衍还是王戎,阮到底是阮修还是阮瞻,进而开示说:“其实此问若乃代表当时通性之真实,其个性之真实虽难确定,然不足致疑也。”(见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)他还举唐代笔记《剧谈录》为例,“所记多所疏误,自不待论”;但“以通性之真实言之,仍不失为珍贵之社会史料也”(见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)。准此而论,花蕊夫人向宋太祖诵诗事,其个性真实虽难确定,但后蜀亡时,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作为“当时通性之真实”则“不足致疑也”。国亡前夕,后蜀主长叹:“吾父子以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,一旦遇敌,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”,便是有力的佐证。

宋灭后蜀,花蕊诵诗,与我研究的宋史有交集,无意中也逗惹起我的兴趣。而若欲获得这首诗折射出的通性真实,还应遵循陈寅恪在《元白诗笺证稿》里提撕的诗史互证法,即与“现存之史籍参证并读,始能得其真解”。我与尚君先生一样,也完全无意讨论与这首诗“本身无关的是非”,只想从历史角度进一解,说明后蜀为何落得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結局的。

后蜀创立者孟知祥原为后唐宿将,他在前蜀灭亡后奉命入川,不失时机地建立了割据政权。立国半年,他就去世,传子孟昶,年仅16岁,史称后主。由此看来,后蜀政治,基本上就是后主之政。在君主制下,一代人君往往代表他所统治的时代。孟昶的统治可分前后两期。即位之初,将相大臣都是先君故旧,他们自恃有功,又受托命,骄横跋扈,压根不卖后主的账。孟昶先是宽纵隐忍,行将失控时才施展引罴驱虎的伎俩,将业已坐大者或诛杀,或解职,直至“故将旧臣殆尽,帝始亲政事”。故史学大家吕思勉公允评价道:“凡十五年,乃克尽除其逼,其事亦非易易,昶实非全无能为”。清代史家吴任臣也说:“后主初袭位,颇勤政事”,“孜孜求治,与民休息”。他颁下官箴,告诫郡县官:“无令侵削,无使疮痍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”,“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,为人父母,罔不仁慈”;剪除威胁当年,有鉴于“事多壅蔽”,还设置了匦函,后改称献纳函,接受官员百姓对朝政的投书。四川易守难攻,五代未经大乱,故史称“百姓饶富”,“金币充实”,后蜀经济发展势头不错。

孟昶亲政以后,倘能励精图治,也可以做到“实非全无能为”。但故将旧臣威胁剪除,后蜀之政反而江河日下。据《十国春秋·后蜀七》,955年,龙游令田淳有段上疏,大体概括了孟昶后期之政:

三年以来,民颇怨嗟,谓陛下求贤失道,为政不平;重纂组,夺女工,贵雕镂,损农事;法令不信,赏罚无诚;纳谏之心,微自满假;驭朽之年,渐乖始卒。载舟覆舟,不可不惧。

这年,后周世宗雄心勃勃,发兵窥蜀。后蜀形势诚如田淳所喻,不啻以朽索驾驭车马,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。但后主之政却逐渐悖离善始善终的轨辙,其后期衰政集中表現在三方面。

其一,耽溺享乐,穷奢极欲。后主前期,自奉尚称节制,但放纵物欲已露兆头。他沉迷方士房中之术,即位不久,便“多采良家子以充后宫”。943年,孟昶再次大选13岁至20岁民间女子,老百姓人心惶惶,“立嫁其女,谓之惊婚”。有官员进谏,他一边赏银嘉奖,一边却采择不止。某年元宵,孟昶召一舞伎入宫,宽绰地赏给她家十万钱。他雅好诗词,一次就赐诗僧可朋钱十万。

及至后期,正如《新五代史·后蜀世家》所论定,“君臣务以奢侈以自娱”。大规模选女活动虽未见史载,后主与妃嫔忘情游燕,恣意声色,仍见诸其《木兰花》“欹枕钗横云鬓乱”的自承。在物质享受上,孟昶更以侈靡为乐。每到腊日,内官各献圈金花树,“所费不赀”。他经常命织工一梭到底织成大至三幅帛的锦被,上镂二穴,名曰“鸳衾”,供其与妃嫔床笫之用;而张挂其上的“芙蓉帐”,帐幔以芙蓉花染缯做成;更有甚者,连溺壶都以七宝装饰。宋太祖后来召见他时,当面怒斥道:“你用七宝装饰这玩意儿,那该用什么器具来盛食物呢?自奉如此,不亡何待!”

其二,刻剥百姓,民心浮动。在豪奢极侈的同时,孟昶大行其侵削扰民之政,将御制官箴中“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”的警告彻底置诸脑后。见用度不足,他先是“立诸色科徭”,输纳苛繁;继而铸行铁钱,禁榷铁器,“用以专利,民甚苦之”。他还分遣使者赴四镇十六州,催索历年欠税,其中952年至957年,更是另行追督。田淳指出,这种扰民聚财之举,既犯天意,更损君道:“夫百姓,六军之主也。百姓足则军莫不足,百姓不足,军孰与足?务夺百姓,専赡六军,此其损君道者。”后主全然不以为意。

后主晚年之政,让老百姓日渐失去安全感。原先号称“蜀中久安”的政局,在赵宋代周后竟谣谶蜂起,在貌似荒诞的谣言背后,凸显的却是民心的流失。962年,有人接连两日在道上披发奔走,大喊神人让他唱言“无爷无母救汝”;民间也讹传“国家东迁天水”,而“天水”正是北宋赵氏的郡望。964年,一根破木里发现紫色隶书,上写“太平”两字,一时誉为祥瑞,夸饰太平。其时宋军尚未攻蜀,成都却传开了所谓识者的说法:“须成都破了,方见太平。”正是老百姓的这种疏离与失望,构成了蜀亡之际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的深层内因。

其三,求贤失道,典兵非人。后主亲政,顾忌到枢密使“权重难制”,起用王昭远知枢密院事。无非其人原是侍候他的潜邸近臣,值得信赖,便于控制,故“委以机务,府库金帛,恣其取与,不复会计”。孟昶还让自幼与他亲狎的表兄弟伊审征也知枢密院事,“政之大小,悉以咨之”,审征也摆出“以经济为己任”的做派,实质上却“贪侈回邪,与王昭远相表里,蜀政由是浸衰”。右补阙章九龄对后主说:“政事不治,由奸佞在朝”,并点名宰相李昊、知枢密院事王昭远,后主却以“毁斥大臣”将其贬出。在《资治通鉴》这段纪事下,南宋史家胡三省慨然评曰:“临乱之君,各贤其臣,卒之亡蜀者,昊、昭远也。”《十国春秋·后蜀本纪》更是一针见血:“用匪其人,坐致沦丧”。

鉴于旧将专兵跋扈,考虑分割兵权,后主命李廷珪等十人分典禁军,但这些人都非统兵之才。后周来攻,后蜀“勇将精兵,不死即逃”,其中就包括李廷珪、韩继勋等统兵节度使。但后主对李廷珪不予追究,仍让其执掌兵权。据《资治通鉴》,连李太后也“屡以典兵非人为言”,告诫儿子道:

先帝(指孟知祥)在太原,平二蜀,诸将非有大功,无得主兵,故士卒畏服。今王昭远出自厮养,伊审征、韩保贞、赵崇韬皆膏梁乳臭子,素不习兵,徒以旧恩寘于人上。平时谁敢言者,仓卒遇疆场有事,安能御大敌乎?以吾观之,惟高彦俦太原旧人,终不负汝,自余无足任者。

但后主连其生母的忠告都听不进去。在《隋唐五代史》里,吕思勉有一论断颇堪玩味:“知祥在蜀,全恃客兵,客将尽而蜀人不与同心,所恃以自立者先拨”。“先拨”即预为之谋。这一论断大义略谓:作为后蜀建立者,孟知祥仰仗着外来兵站稳脚跟,这些客将连同麾下客兵自有五代骄兵悍将的通病,其故将旧臣也因之成为后主前期之政的大患,孟昶隐忍用智,尽除其逼,不能说一无作为。问题在于,客将既除,但客兵对新遣之将既无依附感,对孟昶政权也就缺乏认同感,不可能为之拼死卖命。后主不察時转势移,未能做到欲自立者应预为之谋,让客兵完成蜀地化的转型,重塑一支赖以立国足以御敌的军队,在军政上与自己同心同德。尽管孟昶也玩些分散兵柄、援用亲近等故伎,对根本大计却无所用心,反而沉溺于后宫纵乐。吕思勉继续点评道:“况复荒淫为武家积习,昶亦渐染之而不能自拔,区区小慧,又何益邪?”其结局也如对手宋太祖所逆料:“孟昶都无股肱爪牙,其亡不远矣!”

最后,不妨回放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的历史现场。964年岁末,宋太祖从北线与东线两路发动灭蜀之战。后蜀主派王昭远出任抵御北线宋军的行营都统,宰相李昊饯行成都城外,王昭远手执铁如意指麾军事,自比诸葛亮,酒酣耳热,攘臂对饯行者大言炎炎:“此行何止克敌,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小儿,取中原易如反掌耳!”岂料三战皆败,剑门失守,竟吓得瘫在胡床上一时起不来。他随即免胄弃甲,逃匿在老百姓的仓舍下,悲嗟流涕,双目尽肿,还一个劲儿吟诵罗隐“运去英雄不自由”的诗句,最终成为俘虏。接闻败绩边报,后主命太子元喆为元帅,李廷珪等为副,率兵万余,前往驰援。这位皇二代尽管判六军诸卫事已达15年,但后蜀诸卫只是装点皇帝门面的空架子,既无军队可统,也无战事历练,“素不习武”。出兵时,他车载爱姬,携伶人数十,带上乐器,路人见状,无不窃笑。一路上,这位太子“晨夜嬉戏,不恤军政”,行至绵州,听说已失剑门,便仓皇逃归成都,“所至焚掠庐舍仓廪”。后主这才大梦初醒:“虽欲坚壁,谁与吾守?”无奈之下,只得“君王城头竖降旗”,宰相李昊奉命起草降表。历史似乎在重演,前蜀亡国时,降表也出自李昊的大手笔。成都市民闻讯,夜间在其门上愤然大书:“世修降表李家”。降表既下,接着就“十四万人齐解甲”了。

当然,诚如署名花蕊夫人诗所说“妾在深宫那得知”,要说后蜀国灭之际,也未必“更无一个是男儿”。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,后蜀夔州守将高彦俦在副将败走城池失陷的情势下,力战不胜,身负十余创,左右已作鸟兽散,有属下劝其单骑遁归,他表示:“不能守此,我何面目见蜀人?”劝他归降宋朝,答曰:“岂能一身偷生,举族负罪。今日止有死耳!”便面向国都,西北再拜,登楼自焚。高彦俦血战到底,视死如归,不乏男儿气概。而这个男儿正是李太后当年唯一推荐的不负后主之人。但国已不国,仅此一人,岂能挽狂澜于既倒,更何况宋初统一战争裹挟着沛然莫之能御的历史大势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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